第五十五章:浮生若夢,終醒離殤(1 / 2)

自那日皇城司与内侍监一明一暗将苏清宴“请”入大内,他曾以为,承和堂外那份自在行医的岁月,怕是要就此终结了。

所幸,官家赵佶所求的,终究是长生神药,而非囚禁一个医者。

非但如此,官家对他竟是格外优容,恩宠日盛,甚至许他宫禁随意,出入犹如归家。

至此,苏清宴心头那块悬石,纔算真正落了地。

他虽顶着御用丹师的名头,实已成为天子近臣。

然而他心下澄明:在官家面前,只可将一身医术与养生之道施展到极致,于那朝堂政事,则半步不涉,寸言不议。

但求独善其身,安安分分,做好这一个御医,便是他的立身之本。

金碧辉煌的紫宸殿偏殿,被改作了一间丹房。炉火昼夜不熄,薰得满室都是药材与金石交杂的奇异香气。

苏清宴除了按时炼丹,为皇上配製那能提高精气神,让其每日生龙活虎,夜夜笙歌、叁宫六院尽享齐人之福的“御元膏”外,其馀时间倒也颇为清间。

他每日去丹炉前看上一眼,添些柴火,查验火候,便可回到承和堂。皇帝随叫随到,这便是他如今的营生。

光阴荏苒,数载光阴弹指即过。

这几年间,承和堂对门来了一位波斯商人,名唤霍尔穆兹,为人豪爽,学识渊博。

苏清宴间暇时常去他铺中饮茶间谈,霍尔穆兹对苏清宴那神乎其技的医术与广博见闻拜服不已,而苏清宴对这位异域来客口中的波斯古文与巴比伦文化,更是兴致盎然。

一来二去,两人竟结下了一段忘年之交。

霍尔穆兹倾囊相授,苏清宴勤奋刻苦,不过几年功夫,波斯文与古巴比伦文字便已运用纯熟,与霍尔穆兹谈古论今,竟无半分滞涩。

苏清宴沉浸其中,只觉这遥远西域的古老文明,其深邃之处,丝毫不亚于中原诸子百家,愈发用心鑽研。

他甚至胆大包天,曾藉着御医的腰牌,悄悄将霍尔穆兹带入宫城一角,遥遥指点那飞檐斗拱,讲述这东方帝国的兴衰往事。

又从波斯古籍的香料方子中得了些灵感,与中原药理一结合,製出的御元膏功效更胜从前,宋徽宗龙心更是大悦。

苏清宴在宫中圣眷日隆,这消息传到林云岫耳中,却无半分喜色,反添了无尽的忧愁。

他如今在朝中已是举步维艰,眼见新法尽废,旧党当权,朝政日非,而皇上却只耽于享乐,不理政事。

林云岫将这一切,都归咎于苏清宴那源源不绝的御元膏上。

他觉得,自哲宗先帝宾天,这大宋的天,便已塌了半边。

他寻到承和堂,不止一次地劝说苏清宴,望他能以圣眷在身,规劝皇上,将心思放在国计民生之上。

苏清宴的回答却总是那般不冷不热:“我不过一介医官,皇上要我做什么,我便做什么。

自古以来,你可曾见过哪个太医给皇上提政事建言,皇上会听的?再者说,如今这天下,也还算太平,并非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。”

这一日,林云岫又一次从沉闷的朝会中脱身,满心鬱结地来到承和堂,却正撞见苏清宴与那波斯商人霍尔穆兹坐在院中石桌旁,面前摊着几卷羊皮纸,两人正用一口流利的波斯语高谈阔论,不时发出阵阵笑声。

那番邦语言在他听来刺耳之极,一股无名火直衝头顶。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中,也不行礼,对着苏清宴便愤然开口。

“师父,您如今真是好兴致,竟学起了这番邦蛮夷的语言文字,当真是玩物丧志!”

霍尔穆兹闻言一怔,他听得懂汉话,见林云岫面带慍色,话语无礼,却还是按着波斯人的礼节,起身微一欠身,说道:

“林大人此言差矣。我波斯文明,论起渊源,或许比贵国更为久远。苏先生这般才学,学习异域文化,正是为了触类旁通,博採众长,怎能说是玩物丧志?” 林云岫正在气头上,闻言冷笑一声,毫不客气地回敬道:

“博採众长?若是你们的文明当真那般高明,又怎会被区区阿拉伯帝国所灭,如今连故国都已不在?”

这句话戳中了霍尔穆兹心中最深的痛处。他是一个萨珊波斯的后裔,对故国的沦亡怀有刻骨的悲愴。

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满脸的笑意瞬间凝固,化作一片灰败。

苏清宴见状,心中一沉,连忙站起身来,挡在两人中间,对林云岫道:“住口!”

他转而对霍尔穆兹歉然一笑,用波斯语说了几句,将他客客气气地送回了对门的商铺。

他能感觉到,这位老友的背影,带着前所未有的萧索与沉重。

待他回到院中,林云岫兀自站在原地,胸口不住起伏。

苏清宴走到他面前,面沉似水:“云岫,你方纔对霍尔先生太过无礼了。

他远来是客,无论如何,也是你的长辈。”

“长辈?”林云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抬起头,双目赤红地注视着苏清宴,“师父!我真没想到,你入了宫,做了官家的御医,竟会变得如此不思进取,毫无风骨!你可知你这般作为,是助紂为虐,正将我大宋一步步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!”

他的控诉在小小的院落里回盪,带着泣血般的悲愤。

“我真恨!恨先帝为何英年早逝!我更恨自己当初为何要劝你入宫!我原以为,以官家对你的恩宠,你定会择机进諫,劝他勤于政事,亲贤臣,远小人。可你呢!你都做了什么?你非但一句劝諫也无,反而将那御元膏越配越多,越配越好,让官家更加沉湎于酒色,不问朝纲!”

苏清宴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他。待他说完,才长长叹出一口气,那叹息里,有四百七十年岁月的沧桑与无奈。

“云岫,非是我不劝,而是我不能劝,劝也无用。”

他的声调平淡,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
“你我身份不同。你是朝臣,进諫是你的本分。而我,只是一个医官,一个炼丹的方士。我的本分,是治好官家的病,满足官家的欲求。我若开口谈论政事,你猜官家会如何想?他会觉得我恃宠而骄,干预朝政,覬覦不属于我的权力。到那时,非但劝諫不成,反会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走到林云岫身前,替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襟。

“你以为我死了便一了百了?你错了。龙顏一怒,伏尸百万。承和堂上下几十口人,你娘,你弟弟云承,你妹妹月明和星遥他们怎么办?你可曾为他们想过?就为了你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忠君报国之念,要将整个家族都搭进去?云岫,一失足成千古恨。你若是有个叁长两短,你让你娘下半辈子如何过活?你又怎对得起她?”

林云岫被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,他张了张嘴,还想辩驳些什么。

苏清宴却已不愿再与他争论下去。

他转身走开,摆了摆手,示意他离去。

他觉得与这个满腔热血却看不清现实的弟子再争辩下去,不会有任何结果。

林云岫望着师父决绝的背影,满腔的悲愤与不甘无处宣泄,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,重重一跺脚,转身愤然离去。

院中又恢復了寧静。

苏清宴独自坐在石凳上,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渐渐隐去。

林云岫的激愤,他何尝不能理解。只是,这孩子终究太年轻。他不懂,对于一个活了四百七十多年的怪物而言,家国天下的更迭,皇权帝位的轮替,不过是史书上寥寥几行字。

他早已厌倦了那些宏大的叙事,那些无谓的牺牲。

如今,叁个孩子都已五岁,承和堂的生意日益兴隆,萧和婉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,日子平静而安稳。

他深得圣眷,无人敢来招惹。这份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安寧与幸福,纔是他此刻唯一追求的东西。 至于大宋的江山,赵家的天下,自有它的命数。他不想管,也管不了。

自与林云岫那番不欢而散的谈话之后,苏清宴心中那份对安稳日子的执念,反倒愈发坚固。

他所求的,从来不是天下归心,亦非青史留名。

那四百七十多年的漫长孤寂,早已将他骨子里的热血消磨殆尽,只馀下对眼前温情的眷恋。

官家的恩宠,于他而言,便是隔绝风雨的坚实壁垒。

宋哲宗宾天后,大理寺卿那位铁面无私的臣子,仍旧死咬着国舅高赫那笔不知所踪的鉅额家產不放,叁番五次欲传他过堂问话。

可自从苏清宴成了新帝赵佶的近臣,得了“方士”之名,出入宫禁如履平地,大理寺的传票便再也递不进承和堂的门。

时日一久,那桩旧案也就不了了之。

高赫的万贯家财,顺理成章地归入了苏清宴的名下。

他将这笔钱财原丝不动的放在原处,等待他的地下室练功密室的完成,再蚂蚁搬家慢慢的搬,偶尔会拿出一些金银把承和堂上下修缮得焕然一新。

在苏清宴看来,黄金白银虽是俗物,却是家人安乐茶饭的根本,是他用以构筑一方自在天地的基石。

数百年人世浮沉,他早已参透:钱财非是万能,但没有它,却万万不能。

这沉甸甸的俗物,见证过人性,度量过人心,也无数次在风雨飘摇时,成为他最后的屏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