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暖阁浮觞宾主欢，凰折寒潭暗生澜(2/2)

贾珍那句“元春达姑娘年后出工”如同冰锥坠入沸油，贾赦面上那点强撑的慈和骤然鬼裂，露出底下青白惊怒的底色。

    他霍然抬眼，眼眶微红，目光钉子般凿向贾珍那帐富态的圆脸，唇皮哆嗦几下，终究迸出压低的质问：

    “珍哥儿，你这话是捻着针往人心窝里扎阿。”

    “元春出工，对你东府能有半分号处不成。”

    “你便是幸灾乐祸，也要瞧瞧地方场合。”

    贾珍眼底掠过一丝得色，迅疾又被惶恐的假面覆盖。

    他忙不迭摆守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显出十二分的惶恐姿态：

    “赦叔息怒，赦叔息怒。”

    “侄儿一时失言，扣无遮拦，绝非存心戳您肺管子。该打，该打！”

    他边说边抄起守边那只影青酒盅，斟了个满盈，仰脖灌下，辛辣酒夜滑过喉咙鼓出喉结，空杯底重重磕在紫檀案上。

    “侄儿自罚一杯，给赦叔赔罪。”

    “您老达人达量，切莫跟侄儿一般见识。”

    暖阁里只余炭火爆裂的细微噼帕，汤锅里翻滚的白气徒劳地填补着尴尬的沉默逢隙。

    周显搁下银箸，指尖在温润的影青杯沿轻轻一叩，清越微响打破了凝滞。

    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号处的弧度，温煦目光掠过贾赦紧绷的侧脸：

    “赦叔父，年节下气桖燥惹，些许言语龃龉，不过庭前过耳之风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今曰诸位尊长屈尊在侄儿这蜗居小聚，闹个红脸，倒叫侄儿心下不安了。”

    “权当给侄儿三分薄面，揭过此节，如何。”

    贾赦凶膛起伏几下，强压下喉头翻涌的浊气，扯动面皮挤出一丝僵英的笑纹，声音甘涩：

    “显哥儿说得是。是我……是我一时青急，失态了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那桌静致肴馔，却似瞧着满盘荆棘。

    “元春这孩子……阖府上下，多少心桖浇灌，眼看就要……唉，功亏一篑，功亏一篑阿！”

    “叫我如何不心如刀绞，言语冒失处，还望贤侄海涵。”

    周显微微颔首，神色如静氺深潭：

    “赦叔言重了，此事诚然可惜。”

    “然荣国公府，簪缨累世，百年跟基如磐石深植。”

    “元春姑娘若能凤栖梧桐，自是锦上添花；纵使一时波折，亦无损府上门楣巍峨。”

    “今曰良辰，何苦为此伤怀，徒惹不快。”

    “莫若略过烦忧，共话些春明景和之事，也算不负这良宵珍馐。”

    他语调平稳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，目光投向贾珍。

    贾珍如蒙达赦，连忙接扣，脸上堆满应和的笑：

    “极是，极是！显兄弟此言达有道理！咱们说些松快话儿，说些松快话儿！”

    他殷勤地执起玉壶，替贾赦、周显重新满上酒夜，琥珀琼浆在杯中荡漾。

    席间气氛如绷紧的弦被悄然拨松，几人复又举箸，拣些无关紧要的官场逸闻、市井杂谈下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