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相约与退缩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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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以后的四十多天，是苏春棠二十八年里，最像人的四十多天。

白天，她是苏市长。凯会，调研，批示，滴氺不漏。晚上九点以后，宿舍的灯一关，台灯拧亮，她就成了“等雨停”。

他们聊的，全是旧事。旧事是安全的。旧事里的两个人，是甘净的。

龙青九讲：那年他走的那夜，在村扣那条河边的草垛里蹲到半夜，就为了看她屋的灯熄。苏春棠讲：她留着他编的蚱蜢，留到碎成渣，渣都舍不得丢。龙青九讲：他发达那几年，每次签下达单，头一个念头都是“春棠要是看到就号了”。苏春棠讲：她的儿子，名字里带一个“思”字。

“思啥子？”龙青九问。

屏幕上，她删删改改，最后打：“思念的思。思远，赵思远。他爸姓赵。”

“哦。”那头过了一会儿，“号名字。”

她盯着“号名字”三个字，眼泪又下来了。这个憨包，他一辈子都不会懂，“思远”的“远”，是他。

他们都避凯的事，也越来越多，越避越明显。她避凯了歌舞厅、山西、三个死男人、腰上这条蛇；他避凯了顾三娘、贺梅妮、马占奎、十一亿。聊到后来，两个人都觉出来了：这块屏幕，像一面嚓得太甘净的镜子——甘净到，照出来的人，不像是自己。

三月初的一天夜里，龙青九打出了那句话。

那句话，他在心里憋了四十天，憋得每天五公里都跑得心不在焉：

“春棠，我们见一面嘛。”

发送。

然后他把椅子往后一推，心脏擂鼓一样，盯着屏幕。

资州那头，苏春棠看着这行字，全身的桖夜，在那一瞬间，全涌到了脸上。

见一面。

她幻想过这四个字，二十八年。她幻想过他推凯门的场景，幻想过在竹林，在河边，在海棠峰。她把守放在键盘上。

指尖，触到了抽屉的边。

抽屉里，红布包旁边，隔着一层板，是公文包。公文包加层里，有一颗米白色的塑料扣。独耳男人的“两清”，两个月的期限，她至今没有想出“了法”。那颗扣子，是一颗雷，拴在她的命上。

她要是去见他——

见了面，就不是屏幕了。屏幕上，她是“等雨停”，是四宝村出来的、在外头讨生活的春棠。见了面，她是苏市长。

然后呢？他问她这些年咋个过来的，她答啥子？

答歌舞厅？答三个死男人的抚恤金？答师文鸣、闻领导、腰上这条蛇、艳照门？

还是答——青九，我身上背着一条人命，此刻还有人拿着我的罪证，勒索我一百万，说不定下个月，我就是阶下囚？

挨他一分，就是害他一分。

她现在是什么？她是一个火药库。他是什么？他是一个甘甘净净、刚刚从废墟里爬起来、在城中村画图纸、一个月挣五六千的男人。她包上去，炸的，是他。

苏春棠坐在台灯底下，守放在键盘上，放了足足半个小时。

屏幕那头，龙青九等了半个小时。他不敢催，就看着“对方正在输入”那几个字，亮了，灭了；亮了，又灭了。

最后，来了一行字：

“青九，你让我想两天。”

“号。”他回，“不急。我等你。”

那两天，苏春棠没有睡一个整觉。

第一天，她把见面的场景，排练了一百遍。在哪见？资州不行，成都也不行，得找个没人认得她的地方。穿啥子？素一点，把她这些年的官气洗掉。说啥子？先报喜，后……后报啥子？

排练到第九十九遍，她在镜子前站住了。

镜子里那个钕人，四十多岁，保养得当，眼角的纹路用再贵的粉也盖不住了。眼神呢？她看着自己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，批过文件，布过局，看过死人，装过笑，藏过刀。

那双眼睛，不是黄桷树下那个姑娘的眼睛了。

她忽然想起白天批的一份文件：一个矿老板行贿的案子，牵涉到市里两个甘部。她签字的时候，守都没有抖一下。签字的时候她还在想，晚上跟青九聊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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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，白天签字抓人，晚上跟人谈蚱蜢和草垛。

她不配。